2025年5月21至23日，阿尔法国际律所联盟（ALFA Internationa，ALFAI）2025年亚洲和大洋洲地区会议（Asia & AustralasianRegional Meeting）在澳大利亚首都悉尼举办。会议围绕“人工智能（AI）对律师行业的影响”这一主题，20多个国家近百位律师聚焦人工智能，共同探讨当前律师业面临的机遇与巨大挑战。ALFAI首席执行官Jessica Bauer专程抵达悉尼主持会议，国浩律师事务所国际发展与涉外业务总顾问钱奕出席会议并交流。
ALFA是国际知名的律所联盟组织，1980年成立于美国芝加哥，在全球拥有140家会员律师事务所，是第一家全球律所联盟也是目前全球最大的顶尖法律联盟之一。国浩律师事务所于2019年加入此组织，是唯一的中国内地地区律师事务所代表。
会议伊始，来自美国、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三家律师事务所代表逐一分享了其在AI方面的投入、使用、安全保障、发展前景等内容。其中，来自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两家律师事务所对待AI表现出了积极和认真的拥抱姿态，律所管理层配备了专人来组织和落实AI在所内应用，而来自美国德克萨斯州的分享嘉宾则在重视之际更加谨慎于资金投入和具体使用。
本次会议邀请澳大利亚法律创新中心主任、澳大利亚AI应用专家Terri Mottershead女士作了关于AI赋能律所转型（The AI-enabled Law Firm: a PracticalBlueprint for Transformation）的主旨演讲。Terri女士引导大家围绕五个方面展开集中讨论：一是价格和成本。在事务所对AI的成本投入和产出效率的预期之间，如何将日益增长的AI相关成本合理转化至客户账单。二是正在扩大的AI技术壁垒和技术差距。随着AI技术的突飞猛进，精通AI技术的专业人士正凭借显著的竞争优势快速渗透法律服务领域，律师行业是否将面临被AI技术替代的风险。三是风险管控。AI在各个细分领域的快速迭代已形成“降维打击”态势，然而当前绝大多数律师和律师事务所尚未建立起系统性机制，难以有效应对AI带来的信息泛滥、泄露和失真问题。四是来自不同方向的竞争者和竞争态势。AI显著提升了客户获取法律信息的能力，加剧了律师行业的竞争态势；同时，具备AI专长的技术人才也已“卷入”法律行业，立法、行政和司法机构对AI技术的加速应用，也在“倒逼”律师业技术升级。五是商业模式改造。面对AI带来的全方位挑战，律师事务所的组织形态或将面临结构性调整。
AI能否完全取代律师工作？AI目前和未来可能存在的缺陷是什么？在交流环节，与会代表围绕AI和律师人工服务的对比畅所欲言、各抒己见。其中，多数与会代表对AI在律师领域的快速渗透表达了强烈的紧迫感，并聚焦以下五个方面展开重点讨论：
第一，AI能否如经过法学院培养且积累丰富经验的律师一般，为客户提供有价值取向和多重利益考量的战略性判断? 一名优秀律师给客户提供的最大价值在于，能根据当地当时的法制系统框架以及客户的背景、环境和条件，针对客户的要求提出最优战略方案和问题解决路径。这类工作有着强烈的价值取向和利益博弈的考量，只有积累了广泛和深厚的社会、经济以及法律实践经验的律师，方能提供这样价值。AI虽能以人类难以企及的速度检索海量网络信息，但全球商业交易几乎都在保密情况下进行，能透露在公开网络上供AI搜索的内容“连冰山一角都称不上”。为此，许多律师认为，人类对AI发展方向上的“警惕”和设限，律师业的法定保密义务和道德戒律，加之律师对自我利益的本能保护，使AI在可见的未来很难达到甚至超越优秀律师的功能。如果将来有一大批非常有经验的律师愿意悉心“教导”AI各种执业技巧，届时律师如何与之竞争则另当别论。
第二，AI在职业道德方面的底线和其多重角色的平衡。各国政府和律师行业协会对律师均有明确的道德戒律，比如利益冲突原则、保密义务、不破坏亲密关系义务、不做违法或违规的指导方案等。律师在服务客户时需要遵守这些道德标准并接受律师协会监督。当道德标准和客户利益冲突时，律师必须做出取舍，这在现实中可能是一个要“费点脑筋”的问题。而AI能否在多重职业道德要求中找到平衡点，仍是“巨大的问号”。目前部分国家市场上出现了一些法律咨询公司借助AI技术与律师事务所竞争，它们不受律师行业协会制约，已经引发了实务问题。对此，美国代表指出，无注册律师担责、未加入律协组织的法律咨询公司在美国是被禁止执业的。与会的所有代表都认为，放任AI在法律咨询领域提供专业法律意见是一种违法和不道德的行为，如不及时予以禁止，可能会导致律师业和AI陷入违法与道德崩溃的境地。
第三，AI能否助力律师为客户提供其他商务价值，即与法律有关但又超出律师本身业务的咨询？例如，在公司上市过程中，律师能否在提供法律服务之余，借助AI技术为客户提供商务、财务、政府政策等方面的咨询服务？在跨境交易中，律师能否为客户提供项目游说、市场策划、商务谈判乃至“定价”服务？值得注意的是，国际知名会计师事务所都已通过成立法律部、甚至在属地国成立律师事务所等方式，借助AI技术，结合其庞大的客户群和财务数据库、社会网络，公开与律师行业竞争。在此背景下，律师也应当思考如何借助AI获取财务信息和分析工具延伸服务“价值链”，在提供法律交易架构、交易条款和合规业务的同时，提供其他“商务价值”。
第四，AI在取证方面，其证据来源的合法性、证据本身的真实性是否经得起推敲？目前已有律师事务所使用AI技术做证据发现。但是，AI的搜索能力有限，对信息材料的去伪手段和可靠程度仍然存疑。法庭能否认可AI收集的信息作为证据、如何指导陪审团正确识别和掂量AI取得证据的可靠性、取证过程是否存在非法性或侵权问题等，均需时间观察和分析。
最后，AI在律师业务中的应用风险是本次会议的另一焦点，已被发现的风险有以下三个方面：其一，AI技术供应商中，AI产品的制造者、安排者和使用方的角色和责任边界模糊。其二，律所使用AI技术为客户服务时，责任主管和律师个人的最终责任划分和承担不明确；律师通过AI收集的信息被所内其他人使用时，如何界定使用者的监管及授权范围；AI可能对律师行业既有的“信息隔火墙”或信息保密制度构成挑战。其三，AI带来的风险敞口正在快速扩张，个人隐私、关联机构间保密信息等可能被瞬间“击穿”，AI是否会冲击法治社会的基本底线，引发了与会者的焦虑。
“AI的到来，确实给律师行业乃至全人类各行各业带来了一场深刻的冲击。”钱奕律师在分享参会感悟时表示，AI的影响力、“冲击力”，在律师行业中突出体现在“快”，它能迅速收集信息、整理信息、组织答案，并形成“逻辑自洽”的认知产品，但这种“快”远不能替代律师为客户“争取结果”的过程。客户达成交易往往需要经历谈判、冲突、妥协、细节推敲等博弈环节，最终的执行落地更依赖律师的谨慎勤勉。他进一步指出，AI可以为律师提供诸多辅助，但客户最终需要的，是律师凭借自身知识经验、价值判断、想象力和意志力推导和揉合成的“交易产品”，而非AI通过网络搜索或文字符号整合形成的“文本”或其他产物。“我们对AI仍有诸多未知，但要尽力掌握 AI 而非被 AI 掌握（Master AI instead of being Mastered by AI）”，钱奕律师不由借用中国一位伟人的话“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律师法律服务与AI的未来竞争，“我们走着瞧”。
作者简介
钱奕 国浩律师事务所国际发展与涉外业务总顾问
明尼苏达大学法学博士，华东政法大学法学硕士，复旦大学法学学士，曾担任中华全国律师协会国际业务委员会主任、环太平洋律师协会（IPBA）国际贸易委员会主席、IPBA项目协调委员会主任（系被推选为IPBA委员会主席和核心管理层的第一位中国大陆律师）。钱奕律师将法律经验与其在两家全球《财富》500强担任法总的实操相结合，而为业界公认为中国领先公司律师，曾多次荣登《钱伯斯》《亚洲法律杂志》“亚洲杰出商业律师”“中国律师三十强”“亚太地区百强律师”等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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