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正心与智变

记得小时候过年，总是大雪纷飞，鞭炮齐鸣，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江南的新年，千树万树少梨花，微风杨柳万千条，可怜冬景似春华啊！于是感觉年味不足，仪式感不强。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东汉孔融感叹：“五十之年，忽焉已至。”而我今日则是：人生一甲子，今敲吾家门。正可谓，“岁月相催逼，鬓边早已白”。

回首也罢，感慨也罢，辞旧迎新之际，还是要立足今朝，总结过往，憧憬未来。

百年变局加速演进，国际形势风云变幻。从过去一年的惊魂未定中尚未回过神来，新的一年便以更加惊心动魄的一幕起始：特朗普把委内瑞拉总统抓到美国进行刑事审判！无疑，这是人类史无前例的法治事件啊！

南方周末献词总结：世界正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现实却并未翻篇。观点冲撞加剧，社会变迁加速，战争仍在继续，科技掀动风云。一切都在重新寻找平衡，而数智化、社媒化、虚拟化叠加经济周期，又合并加速了摇晃。多少人的理想与现实在不断撕扯，平凡与不甘在反复较量，奋起与躺平在来回拉锯，仿佛时间被大力折叠，世界已裂缝四现。

新京报则有如此分析：过去一年，世界在变动不居中交织激荡。战火硝烟未熄，脱钩断链仍在上演，民粹主义抬头，地缘格局颠簸；智能体狂飙、自动驾驶竞速，人类在惊叹之余多了丝眩晕。世界这个巨大的“文本”，从未像当下一样被频频打碎又重写。那些被突破的规则，被弃守的底线，闯进生活的新物种，迷惑心头的不思量，一个失重的世界，一个多变的世界，一个比从前更为复杂炫目的新世界，轰然登场。多少坚固的东西烟消云散了，多少共通的规则土崩瓦解了，布满缝隙的大地，在呼唤新的答案。

第一财经以“加速”和“颠覆”来反映当下感受：以ChatGPT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和应用，再到生物医药、量子通信、可控核聚变、脑机接口……共同带来了人类科技成果的“涌现”时刻，让人感受到地球的运转似乎都有了加速度！放眼全球的社会治理和国际秩序，无数被认为理所当然的规则和道德底线正在迅速地瓦解。“加速”在带来兴奋的同时也伴生着焦虑，是那种对未来的不可知和不知所措。而“颠覆”更是让人失去一以贯之的判断标准和价值观基石，要么陷入对世界的否定，要么陷入对自我的否定，同样引发无所适从的焦虑。

显然，各大媒体、各位大家的总结陈词，无一例外地提到了人工智能。香港全球化中心更是发布年度重磅报告——《2026年：中美人工智能竞争态势及其对具体产业、个人和政府部门的影响》，洞见中美博弈：向上生长与向宽扎根的路径分野。

中美两国如今如同在两条完全不同的航道上奋力划桨，这不仅是技术路线的差异，更是两种生命哲学的映射。美国模式呈现出一种极致的“垂直深耕”，通过史诗级的资本堆叠和算力压榨，试图完成从“0到1”的惊天一跃，以掌握通用人工智能（AGI）的“生命主动权”。

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中国模式的“横向融合”。中国将AI定位为提升整体生产效率的“通用插件”，强调其与制造业、服务业等实体经济的深度绑定。这种模式不追求虚无缥缈的参数幻影，而是在现实的生产线、政务大厅与能源电网中寻找技术的“回响”。

随着大模型领跑者的边际收益开始递减，技术代差正在被迅速抹平。这意味着垂直深耕的“象牙塔”固然高耸，但扎根于产业土壤的“广阔大地”，或许更能率先长出支撑长期研发的丰硕果实。

于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在默默地思考，人工智能到底能替代什么、改变什么？然而，人类更想知道的是，人工智能到底不能替代什么、不能改变什么？

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颁给了三位经济学家，其中两位阿吉翁和豪伊特获奖的研究是“创造性破坏，实现持续增长”。一言以蔽之，有时候经济增长恰恰来自于摧毁旧产业，解放劳动力，让他们去做全新的事情。

演讲家刘润在年终演讲中断言：AI不会让新手凭空起飞，但它能给高手插上翅膀。人类去做什么呢？也许应该是，那些AI做不了，也不愿意做的事情。比如：建立人与人之间真正的、有温度的信任；比如：迸发源自热爱，而非效率的创造。这，才是我们作为人类，在这场智能迁徙中，最稀缺、也最动人的价值。

另一位演讲家罗振宇则期待：把日复一日留给AI，把日新月异交给人类；把连滚带爬留给AI，把游刃有余交给人类；把严肃紧张留给AI，把生动活泼交给人类。AI让能力平权，但信用无法平权。它留给我们的，或者说它逼着我们去做的，是去开拓新的可能，是去干那些只有人才能干好的事。AI其实不是在往外排挤人、替代人，而是在往上托举人。

还有一位演讲家吴晓波从琢磨阿里云创始人王坚院士讲过的一句话，“人工智能不是一次工具的革命，是一个科学革命的工具”，开始他的演讲：如果人工智能仅仅是一次工具革命的话，我们都是那个被革命者，或者是被这场革命运动裹挟的人。但是如果它是一个科学革命的工具，那么我们每一个普通人，都有机会成为这个工具的主人。作为万物之灵，人类的创造激情和对永恒的敬畏，是永远推动进步的力量。在人工智能时代，我们更要相信人，相信勇敢，相信善良，相信正义，相信天上的星辰和我们内心的道德律。AI不会替代人，但它会重新定义，AI时代下人的能力。

陈春花教授作出理性分析：智能技术将更加深入地参与我们的工作与生活。焦虑与期待，往往同时出现。但真正值得反复确认的，并不是“AI会不会取代我”，而是：我是否仍在做只有人才能做的事情。对个体而言，与AI共生的关键在于：把重复、消耗性的任务交给AI，把有限的精力用于判断、创造与责任承担。AI本身并不决定人的价值，真正削弱价值的，往往是对判断与创造的放弃。

界面财联社总编辑张衍阁则诗意地表达：在新世界的大门后，最重要的技术不应是替代人类的技术，而是增强人类勇气的技术。即便算法可以模拟落日的余晖，却无法替代你目睹霞光时的那一秒心跳；即便机器可以计算出最优的生存路径，却无法理解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尊严。面对新世界，最稀缺的资源依然是人的勇气、同情心与对真实的渴望。2026年，定义一个真正属于“人”的未来。

有人说，人工智能的出现，导致显性知识平权，弥合知识鸿沟，打破知识壁垒。但专家认为：人与人工智能的关系是指数效应。例如，0.1²=0.01，10²=100；0.01²=0.0001，100²=10000。关键在于这个1，人的基本认知就是这个1。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聪明人用AI会更聪明，愚蠢人则越用越愚蠢。

说到这里，想起任正非说的一句话：“发明AI只是一家IT公司，应用AI会是一个强大的国家。”放眼身边，许多企业的应用，已经让一个又一个的行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值得我们思考的是，我们自己呢？于是，我们迅速把镜头聚焦到自己。

《4800位国浩律师拥抱AI，智爱掀起法律科技浪潮 》，这是2025年1月9日智合发布的消息。

2024年12月，中国领先的法律科技公司智合旗下专注于法律人工智能的——上海之爱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智爱），正式宣布与中国最大律所之一——国浩律师事务所签约，为其境内30个执业机构，4800名法律专业人士提供“智慧律师”产品。国浩也因此成为第一家正式全面拥抱AI的国内一线律所，智爱也将成为大模型出现以来正式被中国头部律所全面接纳的法律AI产品。

本次合作中，智爱将为国浩律师事务所的30个执业机构的全体合伙人、律师、律师助理等共计约4800人开通智爱系统账号，并提供全面的产品培训、上线支持、使用答疑、操作指导及验收协助，确保系统稳定运行。

此次合作旨在助力国浩律师全面且迅速地接入人工智能技术，拥抱人工智能时代。利用智爱“智慧律师”的先进功能，降低法律服务的工作成本并提升效率，实现律师数据资产的长期保存及知识经验的有效传承，提升律师团队的专业能力，统一、提高服务标准，从而为客户提供更标准化、更高质量的法律服务。

其实，这正是国浩数智化战略大局的关键一招。说到数智化，我们从党的“十五五”规划建议说起。

“十五五”规划建议中，“数智化”一词被先后提及六次：“促进制造业数智化转型”“推进服务业数智化”“推进传统基础设施更新和数智化改造”“加快人工智能等数智技术创新”“推动文化建设数智化赋能”“推进全民健康数智化建设”，标志着该术语完成从行业用语到国家战略话语的升级。

专家分析，数字化转型是“从业务到数据”的过程，重在提升既定业务的效率；而数智化转型是“从数据到业务”的跃迁，重在利用智能化的数据能力开创性地解决新问题、驱动新增长。

我个人理解，数字，是客体、物、器；而数智，是客体对主体的反作用、物对人的反作用、器对道的反作用，是数字与人的关系，即数字对人的赋能、人对数字的适应。因此，人工智能就是要为人服务、给人赋能。其实，这里还应该有一句话，AI在为人赋“能”的同时，人更需要给AI赋“魂”：以法律、以核心价值观、以人的心，也就是今天我们讲的“正心”。

在日前的上海浙江商会年会上，飞书CEO谢欣的演讲给人以启迪：企业成熟的组织架构保卫了昨天的辉煌，却扼杀了明天的希望，思维要转变：从ROI（投资回报率）变为COI(Cost of Inaction 不作为成本），别只问“做错了亏多少”，要问“如果不做三年后我们会失去什么”！COI促使企业管理者从战略层面思考在AI时代保持观望可能错失的市场机遇、效率优势和竞争壁垒。

这也正是我们多年前就布局信息化，而现在提升至数智化的基本思考和底层逻辑。数智化，已经成为《国浩第六个五年发展规划》（以下简称“国浩六五规划”）的核心内容之一。值得关注的是，在过去的2025年，我们通过并开始实施国浩六五规划。

习近平总书记说：“制定中长期规划指导经济社会发展，是我们党治国理政的一种重要方式。”同样，制定并实施律师事务所五年发展规划，也是国浩强化治理、优化发展的一种重要方式。

国浩制定六五发展规划，发扬民主，集思广益，对未来五年发展作出顶层设计和战略擘画，指导方针科学精准，主要目标清晰明确，任务举措求真务实，是乘势而上、接续推进律师事务所高质量发展的一次总动员、总部署，体现了国浩人致力创建国际一流律师事务所的责任担当与历史主动。

回顾“五五”阶段，国浩以“中国最大的法律服务机构之一，致力成为投融资领域尤其是资本市场最为专业的法律服务提供者，一家关注并践行社会责任的律师事务所”为发展愿景；以“规模化、规范化、专业化、国际化、品牌化”为发展道路，业绩斐然，成果丰硕。

时代演进，变局加速，第六个五年，国浩发展与时俱进，将以“中国最大的法律服务机构之一，致力成为投融资方向尤其是资本市场最为专业、综合业务领域最具竞争力的全球法律服务提供者，一家广泛并深入践行社会责任的律师事务所”为发展愿景；以“规模化、规范化、专业化、国际化、品牌化、数智化”为发展道路，努力创建国际一流律师事务所。

说到这里，我想起雷军《小米创业思考》一书。雷军认为：“使命，是企业／机构存在的目的和意义，是企业／机构努力为社会、大众提供的价值；而愿景，则是基于这样的使命，企业／机构最终希望成为的样子。”

应当说，使命和愿景的总结是一项非常严肃的工作，是塑造企业灵魂的过程。使命和愿景只有经过长期实践、思考和总结才会变得清晰可见，而随着公司的成长和思考的深入，使命和愿景还可能需要再修正和完善。

2014年7月，这是小米发展的第五年，第一次明确、清晰地总结了自身的使命和愿景：“让每个人都能享受科技带来的乐趣”，“做用户心中最酷的公司”。

而到2018年，在首次公开募股前，小米再次进行了深度自我审视。经过长达四个多月反复推敲，对使命进行了一次修订完善，确定为“始终坚持做‘感动人心、价格厚道’的好产品，让全球每个人都能享受科技带来的美好生活”，同时，愿景也更新为“坚持和用户交朋友，做用户心中最酷的公司”。

同样，国浩成长愿景和发展道路的提炼，也是与日俱增、与时共进。这一次，在同样突出“中国最大的法律服务机构之一”同时，我们把“致力成为投融资领域尤其是资本市场最为专业的法律服务提供者”升级为“致力成为投融资方向尤其是资本市场最为专业、综合业务领域最具竞争力的全球法律服务提供者”，于是，在突出专业化同时，强调综合化发展、注重全球性布局，和规模化目标更加匹配，同国浩发展阶段更相一致，与更广大客户日益增长的法律服务需求更加适应。

另外，在“一家关注并践行社会责任的律师事务所”积淀积累基础上，我们要成为“一家广泛并深入践行社会责任的律师事务所”，履行社会责任之广度更广、深度更深，进一步彰显“做党和人民满意的好律师”的更高追求和责任担当。

大家注意到，在国浩正式文件中，我们首次明确表达了国浩的核心价值观：

以习近平法治思想培根铸魂，倡导并践行“诚信、专业，融合、卓越，责任、奉献”的核心价值观。

在客户和市场层面，倡导诚信、专业，坚持专业至上，这是法律人的安身之本；

在律师和律所层面，倡导融合、卓越，努力追求卓越，这是国浩人的立命之基；

在国家和社会层面，倡导责任、奉献，奉行策国者浩，这是中国人的情怀所系。

在这里，我们从三个层面，对外、于己、向上三个角度，来剖析并涵养我们应有的价值，把法律人的底线、中国人的人格、国浩人的追求，融会贯通，形成体系，一体多面，绘就国浩文化的独特色彩。

过去一年间，国浩国际化道路步履铿锵。柬埔寨、马来西亚，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匈牙利、意大利，争相登台、纷纷亮相，“努力创建国际一流律师事务所”步伐坚实！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有一个很具体的要求，就是“培养国际一流律师事务所”。这句话是列在“加强涉外法治建设”小标题下的，因此，对国际一流律师事务所而言，“国际化”，乃其题中首先应有之义。

当然，国际一流律师事务所最重要的标志还是“规模化”。规模化的基础，当然是规模，但不是简单地做大规模，而是要实现规模化发展，既是做大规模的过程，更是发挥规模效应的状态，倡导并践行合作。我们常说做大做强，而规模化就是由大而强、大中有强、又大又强的过程及形态。强，既体现于单队作战实力强，更体现在集成协调能力强。

去年重磅发布的首期《2026胡润智榜·大中华区卓越推荐律所TOP100》上，国浩荣膺次席。论律师数、业务数，其实我们进入不了前两名，但从所服务客户的质量而言，我们的得分得以大大提升。“胡润智榜”创新引入价值评估模型与价值偏好模型，覆盖专业能力、行业认知、商业协同及战略价值等多个维度，既纳入规模、地域辐射力和客户评价等综合因素，也考量律所在境内外IPO、沪深300法律顾问及上市公司重大资产重组中的服务情况。其实这就是“强”的体现，当然我们“强”的硬度还不够，还需要强中更强。

第三，国际一流律师事务所必须强调“善治理”。既善于治理，又治理向善。2024年，国浩管理会议全票通过了《国浩组织纲要》。这一纲领性文件规范国浩集团与各执业机构、各执业机构之间、各执业机构与合伙人及全体员工等主体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体现最广大国浩人意志，是国浩治理的基本准则。

第四，国际一流律师事务所当然是“可持续”。战略规划是可持续的引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规则制度是可持续的依据，百年老店，基业长青；机构文化是可持续的依托，“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继续教育是可持续的营养，律所不仅是大平台，更应是大学校，有教无类、因材施教、传道授业。于是，青出于蓝、茁壮成长。

蓝图已经绘就，重在扎实作为！而行为主体，是人、是队伍，核心是干部、是领导。

毛主席有一个“当正确的政策方针制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的英明论断。此语出自毛泽东1938年10月14日在中共六届六中全会上的政治报告《论新阶段》。当时，抗日战争正处于相持阶段，中国共产党面临着复杂的国内外形势和艰巨的斗争任务。

律师事务所是一个机构，一个组织，律师事务所的管理者当然就是干部。我一直说，管理合伙人要做到谋全局、想大事、聚合力、行治理，这些都是一个干部的职责。

基于律所的执业特点，以及律师的工作方式，合伙人的职责在于拓市场、做业务、控风险、带队伍、谋发展。因此广而言之，每一名合伙人都符合干部的特点。

在我们这个语境中，主要是借用干部的管理内涵和领导要求，并不意味普遍意义上的公职人员属性。对所谓干部而言，其核心要义是履行好领导职责。那么，何谓领导？

“没有预见就没有领导”，这是斯大林的名言。毛泽东则以其思想家、战略家、革命家和诗人的情怀和智慧，结合中国革命的实际，作出了自己诗意的解读：

“所谓预见，不是指某种东西已经大量地普遍地在世界上出现了，在眼前出现了，这时才预见；而常常是要求看得更远，就是说在地平线上刚冒出来一点的时候，刚露出一点头的时候，还是小量的不普遍的时候，就能看见，就能看到它的将来的普遍意义。”

一句话，预见就是预先看到前途趋向，就是能够做到草摇叶响知鹿过、松风一起知虎来、一叶易色而知天下秋的能力。毛泽东深刻指出：

“盲目性是没有预见的，是妨碍预见的。教条主义、经验主义是不可能有预见的。而没有预见就没有领导，没有领导就没有胜利。因此，可以说没有预见就没有一切。”

在作七大政治报告讨论结论时，毛泽东向七大代表们讲了三个问题，即国际形势、国内形势和党内若干思想政策问题。在谈及党内若干思想政策问题时，毛泽东讲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领导问题，并从思想方法的视角阐述了领导和预见的关系。

毛泽东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强调预见呢？显然，在1945年春天，在抗日战争获得胜利的前夜，毛泽东必须提醒全党下一步的任务、目标，要见微知著，要提前做好准备，要准备转变。而“准备转变”的内容就是：由农村转变到城市，由游击战转变到正规战。

同样于今天，变局加速，AI汹涌，市场波澜，我们的管理者、合伙人，作为干部、领导，必须要有预见。只有预见，才会准备，才能转变，才有智变。

为什么2025年度国浩法治论坛将主题确定为“为新质生产力发展提供法律服务和法治保障”？就是因为，我们在运用新质生产力武装自己的同时，作为法律工作者，更要为新质生产力发展提供全方位、各角度、全周期的法律服务。我们必须未雨绸缪，顺应大势，时刻准备，接受挑战。

于是，能不能“多去读书看报交朋友，迎接八面来风；少来微信抖音小红书，避免信息茧房。”特别是：“听企业家说什么话，瞧企业家看什么书，看企业家做什么事。”

中国上市公司协会会长宋志平年末演讲这样说：

我们已从规模效益时代发展到今天的精神生活与物质生活都极大丰富的时代，我们的企业必须从规模扩张转变到内涵式发展上，这就要我们从重视规模速度转变到重视质量效益，从做大做强要转变到做强做优，从盲目扩张转变到突出主业，从重视管理转变到更重视经营。

价格战带来的痛苦使我们痛定思痛，我们的企业要从成本领先转向差异化经营，从降本增效转向提质增效，从内卷红海转向开辟新蓝海。

我们要从量本利模式转向价本利模式，在价与量不能两全的情况下，稳价比保量往往更重要，转变定价思维，还要从销售员定价转向经营领导定价，从成本定价转向价值定价。

从价格内卷的红海到价值创造的蓝海，有四种有效途径，即差异化、细分化、高端化、品牌化。选择走差异化之路，就是从容地走自己的路，不去追逐“人有我也要有”的同质化赛道，而是专注于创造“人无我有”的独特价值。

企业如此，作为属于法律服务业的律所，也应倾听借鉴、提炼吸收。同时，在转变与提升自己同时，为企业上述转变与提升提供适应性、高质量的法律服务。

刘润则从市场消费趋势角度，分析了K型分化与价值重排：

K型分化，指的是不同人群。一部分人不愿意花钱了，消费降级；另一部分人，受影响不大，消费甚至还升级了。而价值重排，指的是同一个人。其在心中对一类商品，越来越谨慎，但对另一类商品，花钱不眨眼。这是同一个你的内心挣扎，以及挣扎之后的决定：“该省省，该花花，骑着自行车去酒吧”。省下的是路费，花掉的是对苟且生活的反抗。

所有那些被用于维持“基本生存”的支出，都会被无情地划入“该省省”的账户。该省省的关键词，是“功能”。策略非常冷酷：只看性价比。用最低的价格，换取最标准的功能。“该花花”的心理账户呢？是所有那些能让我们确认“我是谁”、能让我们感受到“我不仅仅是活着”的东西。关键词是“意义”。不再追求性价比，而是追求“心价比”。只要我喜欢，只要我心动，它就值得。为生存，我们会锱铢必较；为热爱，我们可以一掷千金。

而法律服务消费，又如何被消费者重排，或者处在价值重排的哪一端；或者从法律服务提供者的角度，如何用专业加共情来提升“心价比”，更好满足消费者日益变化也在优化的需求。所有这些，都令我们深思、让我们细琢。

其实，这也就是我常给大家常说的拓市场、做业务，对企业家要有预见，对消费者要有洞察，对自己的工作要有转变，对律师的服务要能升级。

本次年会前，上海办公室刚开了一个证券业务工作会议，全面总结，深刻反思。须知，对国浩而言，排名第一才属正常，第二第三不值庆贺。如果我们的合伙人对新产业了解不足、新行业研究不够、新技术知道不全、新模式接触不多、新企业交往不深、新政策理解不精、新需求掌握不准，因循守旧、抱残守缺，故步自、不求进取，特别是不注重学习、不加强研究，不到一线同甘共苦、只在后台闭门造车，对市场变化后知后觉、对企业要求响应迟钝，则何来预见？怎能领导？于是，我们都应掩卷沉思、闭门反思，并发愤图强、后来居上。

当然，作为合伙人，作为干部与领导，还要带队伍，带好、带强、带大队伍。毛主席这样说：

“干部与群众的正确关系是，没有干部也不行，但是，事情是广大群众做的，干部起一种领导作用，不要夸大干部的这种作用。”

“干部起一种领导作用”，领导作用的发挥，取决于领导力。有学者给领导力下了这样一个定义：一种动员大家为了共同愿景而努力奋斗的艺术。这是领导者的个体素质、思维方式、实践经验以及领导方法等因素综合作用而形成的一种合力，这种合力通过影响其所领导的团队共同努力而实现目标、获得成功。

我们常说德才兼备，尤其对领导而言，德才兼备，以德为先。

孔子早就告诉我们：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司马光则认为：

“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

“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

“凡取人之术，苟不得圣人、君子而与之，与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何则？君子挟才以为善，小人挟才以为恶。”

从领导力的角度而言，领导不仅应立己，更要立人；不光达己，还要达人。用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语言表达：只有内圣，方可外王；唯有修己，才能安人。

孔子说：“夫仁者，已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己立”和“己达”就是修炼领导者的内圣，而“立人”和“达人”则成就领导者的外王。同样，修己就是内圣，安人就是外王。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已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已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已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大家都熟读《大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即所谓三纲领，其中“明明德”对应内圣功夫，“亲民”和“止于至善”对应外王事业。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即所谓八条目，“修身”“正心”是根本，而前三目是其内容，后三目是其功用。可以说，“格”“致”“诚”“正”“修”是内圣要求，“齐”“治”“平”乃外王追求。

孟子的这段语录，值得成为领导人、管理者的修炼指南：

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

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

放在管理学的角度，我们可以做如下的解读：

能够把人的基本欲望进行有效控制和管理的就是善人。这里的基本欲望不光是说吃喝拉撒睡等人的基本需求，还包括孟子自己所认为的“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以及仁义理智。

能够有这些基本素养并据此严格要求自己、清醒认识自身，正己、反求诸己，就是有诚信的人。

内在充实就是美丽而有气质的人，这是内在美，知识、修养、能力皆备，品格、气质、魅力俱佳。

以上三条说的是推己、内圣，而后则言及人、外王。

内在充实并且能够散发出光辉照耀和影响他人的就是大人，把自己活成一道光，不经意间魅力四射、不由自主热力达人。

再进一步，既有光辉且又能够感化他人的就是圣人，不光自带光彩，还能发自内心主动地去照亮他人。化，是感化，更是教化，我们要教育、培育，带领、引领着年轻人，一起进步、共同成长。

圣到妙不可言以至于他人无法表达，就是神人了。更确切一点应该是说，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但他始终就在我们身边、就在我们心里，一直引领着我们、支撑着我们，是精神领袖，达到“太上，不知有之”“百姓皆谓我自然”的境界。

孔子与学生子张的这段对话，最值得管理者学习与借鉴。

子张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

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

子张曰：“何谓五美？”

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

子张曰：“何谓惠而不费？”

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

子张曰：“何谓四恶？”

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

我们能不能这样解释：

带领大家一起干工作、共同做事业，在此过程中，量才而用、任人唯贤。对每个人而言，基于自己的劳动和贡献，作为对价，获得回报，有尊严地赚钱、赚有尊严的钱。作为领导者，授人以渔，并引导其以渔捕鱼，各得其所，从而共建共享，皆大欢喜。授人以鱼，无原则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一味施舍，也会耗费自己，难以为继。只有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方能持久成长，良性循环。

与此同时，领导者应以身作则，身先士卒，并提升管理能力，合理分配工作，做好团队调度，公平对待大家，实现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而每一名员工，热爱事业、执着工作，辛勤并快乐着，埋头苦干、任劳任怨且活力四射、激情洋溢。

领导者应有远大的理想、进取的激情，但又不是欲壑难填、贪大求全。在领导者统率下，团队成员扎扎实实、脚踏实地，积极向上、努力向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每一个愿望、每一个目标都能够实现。

在这样的工作环境中，每个人都气质非凡，文质彬彬，儒雅谦和。顺境时，谦虚谨慎，低调包容；逆境中，不卑不亢，自强不息。于是，泰而不骄，威而不猛。

以上为“五美”，与此相反的是以下“四恶”。作为管理者、合伙人，没有履行管理职责，不能做好带教工作，既无有教无类，更没因材施教，而不问青红皂白，不管三七二一，见错即惩，一罚了之。如此情形下，团队成员岂能“认罪认罚”、心服口服。

在团队工作中，领导者事先目标不明确、要求不清楚；事中过程不了解、细节不分辨，没有时间表，缺少路线图，更无责任状，而拍脑袋决策，命令速战速决，责令立竿见影；事后仅以得失论英雄，只以结果为标准，简单粗暴，令人无所适从，动辄得咎。

与此同时，往往说大话，常常拍胸脯，喜欢来承诺，但最后却想尽千方百计找理由、不承认、不兑现；经济利益斤斤计较，功劳业绩照单全收，成绩全归自己，过失皆属他人；对他人苛刻，对自己宽容，自私自利，尖酸刻薄，小气吝啬。

尊五美、屏四恶，既是大格局，更是小细节；既是一个人的素质，更是领导者的修养；既是内化于心的自觉，更是外现于行的自然。于是，营造一种团结、紧张的精神风貌，养成一种严肃、活泼的和谐生态。

西方管理学中有一个有关领导力的持续20多年的调查问卷：“受人尊敬的领导者品质”。

按得分顺序前20项品质分别为：真诚，有前瞻性，有激情，有能力，聪明，公平，正直，宽容，能支持他人，可靠，合作，勇敢，果断，关心他人，富有想象力，成熟，有雄心，忠诚，有自制力，独立。

真诚，自不必说，德才兼备中的德必须包括真诚；有前瞻性，和我们之前讲到的预见一脉相承；有激情，体现了信心，透露出希望，表达了执着。说到能力，更值得研究。在《中国式领导力》一书中，作者复旦大学的孔云中研究员给我们分享了他的研究成果：

能力包含知识、技能和经验。团队成员希望他们的领导具备相应的知识、技能和经验，并非希望其全知全能，而是希望其能够具备与其岗位相契合的能力。

基层领导干部应具备强大的技术实战能力，能够身先士卒，站在团队的最前面，带领大家冲锋陷阵。

中层领导干部应具备娴熟的沟通协调能力，能够在其所在技术领域发挥指导作用，站在团队的中间，上推下拉，凝聚整个团队。

高层领导干部应具备高超的战略规划和决策能力，能够站在团队的后面，指明方向，摇旗呐喊，给予团队持久而强大的精神支持。

对我们来说，律师团队作战，强调结构分明，层次清晰，各司其职，各尽其责。每一岗位都应该有对应的职责列示，每一条线都应该有相应的能力匹配。

团队的心理状态，是核心的竞争优势，是致胜的关键因素。对此，管理学家用“心理资本”来表达。如果说传统的经济资本，说的是有什么，例如生产资料、货币财富；人力资本，表明的是知道什么，例如知识技能、教育经验；社会资本，体现的是认识什么，例如关系朋友、社交网络。而心理资本，说的正是我是什么，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

心理资本的概念最早由美国学者弗雷德·卢桑斯提出，指个体在成长和发展过程中表现出来的一种积极心理状态。它是超越经济资本、人力资本和社会资本的一种核心心理要素，是促进个人成长和绩效提升的重要心理资源。心理资本包含四个核心要素：自信、希望、乐观和韧性，任一要素并非独立存在，而是可以累加、协同发挥合力。

我们要培育每一名员工的心理资本，同时更应特别发挥具有强大心理资本的员工的作用。他们的存在，让我们的队伍不惧挑战、不畏失败，充满信心、饱含激情，乐观向上、活力十足，具有强大的凝聚力与战斗力，这是我们最为可贵的财富！

稻盛和夫将员工分为三种：自燃型，指那种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很有干劲的人；点燃型，指那种需要别人点拨才能激发内在能量的人；阻燃型，指那种无论外界如何变化，都很难激发内在动力的人。在《可复制的领导力》一书中，樊登就分析：

阻燃型员工并不少见，他们将工作做不好的原因归结于外部条件：工资太低，所以我做成这样已经可以了；老板太坏，我偷会儿懒也没什么，等等。有些阻燃型员工在工作很多年后，依然没有晋升，便会将问题都归咎于别人，从来也不考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这就是典型的所有错都是别人造成的，自己永远是被害者。他可以随便找出很多理由来消磨时光，而不是积极想办法提升自己。

作为管理者和合伙人，要有一种时刻不能放下的紧迫感，发现人才，培养人才。有一句话叫做“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这是曹操的名言，源于史记中的这样一个故事。

周公戒伯禽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于天下亦不贱矣。然我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之贤人。子之鲁，慎无以国骄人。”

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择天下英才而用之，不光如此，更重要的在于：英才就在你身边、就在你手下、就在你眼前。发现、发掘，培育、培养，一方面严格管理、严肃要求，与此同时，循循善诱、指引指导。

在《商业的本质》一书中，杰克·韦尔说：“企业要将员工视为投资人。员工为企业的成长投资了最宝贵的资源——时间，因此企业要保证在这些时间内让员工有所提升，变得比从前更好。企业管理者严格管理员工，就是为了提升员工的职场价值。”对此，樊登举例道：

小白去找老板要求加薪：“老板，我都工作十年了，有十年的工作经验，你为什么不给我加薪？小王才刚入行两年，你就给他加薪，这是为什么？”

老板回答他说：“你确实工作了十年，但实际上你只有半年工作经验，你只是将这半年经验用了十年而已。”

这个段子带给我们很多启发。对于职场人士来讲，如果在工作中没有开拓新领域、获得新能力，只是在日复一日地重复，所谓的“工作经验”是非常廉价的，不会对个人职业前途有任何帮助。要想提升个人职业价值，不断学习是最快的捷径，不学习就不会有进步。

员工的进步跟管理者的严格管理有很大的关系。管理者一定要知道，让员工进步不仅是员工自己的事，也是团队最大的成就，是团队自信的底气。只有员工不断进步，团队才能获得长足的发展，最终赢得比赛。于是，樊登告诉大家：

从现在开始，理直气壮地管理员工吧！团队管理者严格管理团队成员，是对成员的工作时间负责，是为了成员可以更快地增值，拥有更强的职场竞争力。时间是管理者的朋友，员工可能当时难以理解管理者的良苦用心，但在三五年之后，时间会给他们答案。

从中国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中，可以提炼指导年轻人成长进阶的方法论。

有一年我在南昌去八大山人纪念馆，买了一个“时惕乾称”的手机外壳。这是清代画家朱耷（八大山人）创作的一幅草书作品，内容源自《周易》乾卦，意为君子自强不息、时刻保持警惕，虽处危境而无灾祸。‌‌

《周易》乾卦这样说：

潜龙，勿用。

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或跃在渊，无咎。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亢龙，有悔。

见群龙无首，吉。

在今天的语境中，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

潜龙勿用：对领导者而言，要懂得教育团队成员，甘坐冷板凳，广而深扎根。尤其是新进同事，初来乍到，力量尚小，能力还弱，要丰富知识，增加阅历，积累经验。卧薪尝胆、藏锋守拙，是为了蓄势待发，一飞冲天。对年轻人而言，不是说自己无用，说的是尚不堪大用，还不应显山露水，须谨言慎行，静待时机，厚积薄发。

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一定阶段后，时机渐成熟，我们要善于把年轻人推上前台，拉至台上，引到C位，搭建平台，创造机会；而年轻人更应敢于担当，善于表现，施展自己的能力，表达自己的抱负，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当然，这个阶段初出茅庐，依然稚嫩，尚须提携，需要老师点拨、贵人相助。正是99°C自己努力，靠最后1°C的提点实现沸腾。做好千里骏马，德高望重的伯乐就在自己身边。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前途光明，任重道远，必须只争朝夕，主动作为，健健自强，勉力不止，勤奋刻苦，砥砺前行。与此同时小心翼翼，提高警惕，时时反思，不断复盘，碰到困难、面临困境也刚毅坚韧，以免前功尽弃，力图事半功倍。

或跃在渊，无咎：时势常变，波谲云诡，要学会审时度势，韬光养晦，达观通变，灵活应对。有时候，蛰伏一下，退一小步，放弃局部，并非满盘皆输、妄自菲薄、顾影自怜，而是调整、重组，储能、积势，以时间换空间，积小胜为大胜。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人生修炼到一定阶段，自然是信心满满，阳气充盈，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大展宏图，引领潮流，而且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以蓬勃向上的朝气、冲锋陷阵的锐气、舍我其谁的勇气，担当大任，敢于担责，勇于奉献，引领团队实现宏愿。这里的见，可以有两种解释，一是出现，指此时此刻你已经以大人的形象出现了，大人驾临，大家风范，有目共睹，众望所归。二指见到，虽然你能力炉火纯青，事业巅峰状态，但依然应得到前辈赏识、恩人指教。

亢龙有悔：成功者万万不可自以为是、狂妄自大，自我膨胀、得意忘形，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否则后悔不已，抱恨终生。从人的成长角度来讲，也要走出历史周期率。要发扬民主，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谦虚谨慎、戒骄戒躁，让大家来监督自己；要自我革命，深刻反思、时刻反省，补钙壮骨、去腐生肌，牢记吾日三省吾身。

见群龙无首，吉：这里并非常用语中“无人领导”“混乱”的意思，而是描述一种动态平衡状态：万物各安其位、平等协作，符合天道自然法则，故为吉兆。‌同样，在团队或集体中，不过分强调个人的地位和作用，避免强权政治，而是追求和谐统一，相互协同，民主治理，这才是久安，才是大吉。不是无序，而是按规则各尽其责，随心所欲不逾矩；不是无为，而是依文化齐心协力，入夜润物细无声。

就本质而言，领导力与其说是一种强制性的外在管控力，毋宁说是一种感召性的内在影响力，是一种能够感召人、引导人、带动人、说服人的能力，在实践中往往呈现为信仰的力量、思想的力量、制度的力量、精神的力量、行动的力量、奋进的力量等；在内容上通常包括快速成长的学习力、高瞻远瞩的决策力、选贤任能的组织力、带队育人的教导力、真抓实干的执行力、人心所向的感召力等。

我们经常讲跟着共产党学创业。经过百年创业，共产党已经成为世界第一大执政党、领导着世界第二大经济总量的国家，因此更值得的是，跟着共产党学执政、跟着共产党学领导、跟着共产党学塑造领导力。

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走过百年奋斗历程的中国共产党在革命性锻造中更加坚强有力，党的政治领导力、思想引领力、群众组织力、社会号召力显著增强。这里的党的“政治领导力、思想引领力、群众组织力、社会号召力”都是党的领导力的总体表现和实践形态，都是党的强大领导力的重要组成内容。

山东大学秦强研究员在《新时代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力十讲》一书中，把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力分解为十个方面：统揽全局、协调各方的政治领导力，守正创新、与时俱进的思想引领力，组织严密、依靠群众的群众组织力，团结人民、凝聚共识的社会号召力，立党为公、执政为民的道德感召力，发扬民主、集思广益的科学决策力，居安思危、未雨绸缪的风险防范力，强化实干、狠抓落实的实践执行力，敢于斗争、刀刃向内的自我革命力，建章立制、行稳致远的制度保障力。

从内容和关系上看，这十个方面构成了一个相互联系、相互作用的有机整体，既是党的强大领导力的内容构成，又是党的强大领导力的力量来源。该书进一步分析：

党的政治领导力是核心，表现为党把握方向、把握大势、把握全局的能力，以及保持政治定力、驾驭政治局面、防范政治风险的能力；

党的思想引领力是灵魂，表现为不断推进理论创新，用党的创新理论武装头脑、统一思想、指导实践、推进工作、抵御错误思潮干扰的能力；

党的群众组织力是基础，表现为党依靠群众、动员群众、组织群众进行物质生产活动、精神文化活动、革命斗争和社会变革活动的能力；

党的社会号召力是关键，表现为党团结人民、凝聚共识和动员社会的能力；

党的道德感召力是本质，反映了党的先锋队性质和先进性、纯洁性要求，表现为共产党人以其党的高尚的道德品质吸引、感召、影响社会其他成员的一种能力；

党的科学决策力是抓手，反映了党员干部干事创业、履职尽责、推动发展的实践要求，表现为提高解决实际问题的本领，增强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的能力；

党的风险防范力是重点，表现为推动高质量发展本领、服务群众本领、防范化解风险本领；

党的实践执行力是依托，表现为知行合一的能力、担当作为的本领；

党的自我革命力是要害，表现为党的自我净化、自我完善、自我革新、自我提高能力；

党的制度保障力是后盾，表现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和国家治理体系是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植根中国大地、具有深厚中华文化根基、深得人民拥护的制度和治理体系，是具有强大生命力和巨大优越性的制度体系和治理体系。

今天我们年会的主题词之一是“正心”。“正心”，是儒家所倡导的一种内心道德修养过程，是说心要端正，不存邪念，与“诚意”总是相提并论，后者是指意必真诚，而不自欺，均出自《礼记·大学》：“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

今天我们说“正心”，就是要审时度势，临危不乱，在乱云飞渡、错综复杂中守住初心、保持本心。应当说，正心既是世界观又是方法论，从方法论的角度，要善于运用第一性原理去看问题、解难题。

由于马斯克在多个领域，如电动汽车、航天发射、软件开发，运用第一性原理并由此大获全胜，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一理论。第一性原理源于亚里士多德的哲学概念：

“在每一个系统的探索中，存在第一性原理，它是一个最基本的命题或假设，不能被省略或删除，也不能被违反。”

第一性原理不是一个高深的学术概念，而是一种思维方式。它要求我们剥掉表象，回到最基本的事实，再从这些事实出发重新推演，重建属于自己的理解和方法。它是科学家的底层方法，是企业家的创新密码，更是我们每个人在人生选择中的隐形武器。

专家指出：这个时代，真正的差距不是知识而是认知的底层逻辑。你以为的“复杂”，可能只是层层包裹的偏见；你以为的“努力”，或许是在重复别人的规则。用第一性原理打碎惯性，来一场思维的“跃迁”！第一性原理就是回归本质，从根源解决问题。

例如，学习的第一性原理是理解，不是记忆。工作的第一性原理是价值，不是努力。幸福的第一性原理是成为，不是得到。情绪的第一性原理是接受，不是对抗。健康的第一性原理是习惯，不是饮食。消费的第一性原理是需求，不是欲望。掌握第一性原理，就是掌握破解一切难题的底层代码。

在《第一性原理》这本书中，作者萧亮举了这样一个应用案例：“如何提高团队的效率？”

团队效率低下的本质是什么？是沟通不畅，是任务分配不均，还是缺乏明确的目标？

沟通不畅的原因是什么？是工具问题，是文化问题，还是人际关系问题？

缺乏明确目标的原因是什么？是领导没有清晰的愿景，还是团队成员不理解目标？

通过层层追问，可能会发现，问题的根源并非最初想的那样。也许真正的症结在于，团队成员彼此之间缺乏信任，因此不愿意分享信息和想法，导致了沟通不畅，进而影响了效率。

这种追问，就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问题的外壳，直到找到那个让我们流泪的、最核心的原因。

对此，雷军提出了工程思维的概念。工程思维即工程学思维，学术定义很复杂，可以简单理解为：创造性地运用科学原理，系统化地解决各种问题。相比“工匠精神”，雷军更推崇“工程思维”：匠人更多的是反复锤炼一种技艺，而工程师则能创新地解决很多系统性问题：找到一个使命，从第一性原理出发，理解并重构系统，找到第一把“扳手”，反复验证、快速迭代。

第一性原理其实就是典型的工程思维，就是从事物的基本原理出发进行推理，而不依照已有的认识和经验进行“黑盒子”对“黑盒子”的类比。例如，当马斯克被告知电动车电池的成本无法降低时，他从物理学和化学的基本原理出发，认为组成电池的材料成本和售价之间有巨大的差额，所以一定有办法降低电池成本。雷军在创办小米的时候，也有类似的第一性原理思考。

用户对于商品最本质的期望是什么？其实就是八个字：“感动人心，价格厚道”。所有不符合这条原理的商业活动都无法长久。“感动人心”，是说做产品要有超预期的体验，产品不行，价格再低也没有人喜欢。“价格厚道”，是说定价要有诚意。

小米坚持性价比，但这并不是绝对低价，同样可以做高价、做高端。性价比讲究的是比较优势，就是同等价格性能最好，同等性能价格最低。而极致的性价比就不再是竞争手段，而是商业修养、严格的自我要求，不是经营问题，而是信仰问题，是对用户长久的承诺，也是对用户最大的诚意。

因为雷军始终相信一个朴素的道理——任何大众消费品，都没有理由从用户手中索取过高的单次利润。一家面向大众的商业公司真正的成功绝不是其溢价能力。正如著名经济学家熊彼特在100年前就提出的这个了不起的论断：

“商业的成功，并非在于为女王们提供更多的精美绝伦的丝袜，而在于工厂女工们能买得起的丝袜和女王们的一样好。一家伟大的公司，总是能把好的东西做得越来越便宜。”

良好的口碑从何而来？雷军理解，好产品不一定能带来口碑，便宜的产品不一定能带来口碑，又好又便宜的产品也不一定能带来口碑，只有超过预期的产品才能带来口碑。

口碑是如何产生的？口碑的产生基础，是和用户交朋友，是倾听用户意见，是深刻了解用户需求。雷军甚至说：销量第二，口碑第一，说的是：口碑是衡量产品、服务的终极标准。所以，小米在业务决策中，把口碑放在第一位，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部分产品只要口碑出众，哪怕销量有限甚至亏损也在所不惜。

为什么注重用户的评价？在小米，口碑第一，就是用户感知第一。无论一款产品、服务做得多用心，无论用户的评价是不是完全公允（事实上，从长期、宏观看，口碑一定绝对正确；但从短期、微观看，一定会有局部的失真），无论面对产品预期与用户口碑的偏差时开发者有多委屈，我们都得确认一个评判原则：用户的口碑评价永远是对的。

口碑与每个员工都有关系吗？一家公司中的所有人都与用户有着直接或间接的接触，每一名员工都应该是公司口碑的维护者。全员参与，挖掘更多与用户的触点，并不断打磨触点中的细节，就是在为产品／服务争取更多的更具象、真实、全面的反馈，同时为公司争取更多自传播、自转化的机会。

上述思考，对我们启示甚多。我们的法律服务，就是要讲究性价比，强调比较优势；注重客户综合体验，研究如何超越其预期；时刻在意客户评价，及时互动、反馈、优化。从管理的角度，不光是合伙人，每一名员工都是公司口碑的营造者、维护者，每个人都有义务，每个环节都有责任；反过来讲，每一个人、每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应该要整改、被追究。

告别旧年，总是要缅怀过去的岁月，追忆逝去的人。2025年中的逝者，杨振宁先生是令人最为关注者之一。我经常给大家说，百姓和伟人不可同日而语，但大人物身上总是有许多值得小人物欣赏与学习之处。对杨先生，我总结了几条：

一、爱国，痴情不改

说起杨振宁，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前所长陈方正这样概括其人生：“物理学的巨大成就仅仅是杨先生的一半，另外一半是他的中国情怀，两者互为表里，关系密不可分。”

在西南联大时，杨先生哼唱最多的一首歌是父亲一生都喜欢的《中国男儿》:

中国男儿，中国男儿，要将只手撑天空。

睡狮千年，睡狮千年，一夫振臂万夫雄。

古今多少奇丈夫，碎首黄尘，燕然勒功，至今热血犹殷红。

经历过满目疮痍的落后中国，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浸润长大，杨振宁真诚地期待中国的崛起与民族的复兴。陈方正继续分析：

杨先生被一些网民批评，很重要的原因在于他的言论总是为中国辩护，为当前的社会现实辩护，为中国的改革发展辩护。有人认为他的言论是为了取悦某些人，进一步说，是一种投机。

但是这些人可能并不了解，杨先生的爱国，是爱到骨子里的，而且是一贯的、永远不变的。或许，他也有局限性、片面性；或许，在复杂的时代背景下，他的某个观点不免带有几分“天真”；或许，他的判断也不一定都是准确的。你可以不同意他的观点，你可以不接受他的任何影响，但是，你不应该怀疑他的真诚。

有人研究胡适先生，发现胡适有一个重要特点，就是一辈子没有改变自己的自由主义理念。年轻时怎么说，老年时还是怎么说，无论什么时期，无论谁执政，都是一样说，只是有时多说几句，有时少说几句而已。无论你是否赞同胡适的主张，胡适作为学者的这种坚持都特别令人敬重。

反观杨振宁先生，他也有自己的信仰和坚持。“几十年如一日，希望中国强盛，为中国的进步鼓与呼，这不是同样难能可贵吗？”陈方正所长如此感言。

二、审美，乐在其中

《人物》杂志2017年6月刊发《杨振宁盛名之下》一文，其中描写到：离开故乡多年的诺贝尔奖获得者，重回故乡之后，遇到的并不全是温情和善意。人们谈论起他，也许首先想到的是晚年那段年龄悬殊的婚姻，有关科学的美和奥秘的故事却令人遗憾地被忽略了。

与很多科学家不同的一点是，杨振宁非常注重“taste”和风格，喜欢用美、妙、优雅这一类的词描述物理学家的工作。他说：做学问的人“要有大的成就，就要有相当清楚的‘taste’。就像做文学一样，每个诗人都有自己的风格，各个科学家，也有自己的风格”。杨振宁这样解释科学研究的风格：

“物理学的原理有它的结构。这个结构有它的美和妙的地方。而各个物理学工作者，对于这个结构的不同的美和妙的地方，有不同的感受。因为大家有不同的感受，所以每位工作者就会发展他自己独特的研究方向和研究方法。也就是说，他会形成他自己的风格。”

杨振宁的乐趣在物质享受之外，在一次演讲中就说：“一个人在日常生活里头一定有一些纷扰的地方。做科学研究的一个好处，就是你可以忘掉那些纷扰。”

乐趣的前提来自杨振宁一直清楚并顺从自己的“taste”。在他的学术生涯里，从不赶时髦做“热门研究课题”。“倒不是说它们都不重要，而是我自己有我自己的兴趣、品位、能力和历史背景，我愿意自发地找自己觉得有意思的方向，这比外来的方向和题目更容易发展。”杨振宁后来解释说。因此他从不赞成“苦读”，工作也是如此——“如果你做一件工作感到非常苦，那是不容易出成果的。”

杨振宁自己经常问他的同行，“taste”用中文怎么说，我倒是灵机一动，用中国美学的一个表达——审美。在此，我们再品味一下杨振宁的审美。

简洁但深奥的方程是物理学家与社会公众之间的一道天然屏障，杨振宁却信手拈来引用两首诗，描述物理学家的工作和物理的美妙。一首是威廉·布莱克的《天真的预言》:

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

Hold Infinity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And Eternity in an hour

（一粒沙里有一个世界

一朵花里有一个天堂

把无穷无尽握于手掌

永恒宁非是刹那时光）

另一首是英国诗人蒲柏为牛顿写下的墓志铭：

Nature and nature's law lay hid in light;

God said, let Newton be!

And all was light.

（自然与自然规律为黑暗遮蔽，

上帝说，请牛顿来！一切遂臻光明）

三、学习，博大精深

杨振宁的同事夸赞他是一个“正常的天才”。其实，这是一个至高无上的评价，说明杨振宁的智商与情商俱佳，精深与博大共存。《杨振宁传》一书就说：

光看到他在物理上的成就是不够的，他同时又是一个兴趣广泛、知识渊博的百科全书式的学者。有的美国学者说他知道许多不应该知道的事情。他对中国的古典文学、历史，对传记和考古——中国以及埃及和其他许多地方的文物古迹都很了解，他还爱好音乐、艺术和摄影。

有一次，他游览日本奈良古迹，触景生情，一字不漏地将李商隐的长诗写了下来；在参观巴黎蓬皮杜博物馆的现代画廊时，他很具体系统地向同行者介绍现代画的不同人物、不同派别以及他们各自的特点。1978年，他飞越西藏高原，目睹大自然美景，即兴抒情，写了两首七绝《时间与空间》。

杨振宁说，有两种对应的学习方法，一种叫作“渗透法”，另一种叫作“按部就班”。知识是互相渗透和扩展的，知识的积累更是如此。知识往往在你不知不觉、似懂非懂中积累和丰富起来。不要害怕打破那种“按部就班”的常规。

杨振宁经常教导中国留学人员，要把视野像天线一样放开，发现了新东西就要一下抓住，吸收为自己的学问。他鼓励留学生坚持去听自己专业以外的各种通俗讲座。他说听不懂没关系，硬着头皮去听，在基本不懂的情况下争取从中抓住能学得到的东西。

杨振宁在正确处理博与专的关系方面，为人们树立了一个好榜样。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像他那样的百科全书式的人才的。博到什么程度，专到什么程度，博与专结合到什么程度，都应视各人的具体情况而定。然而，博专结合作为一种原则，则是每个希望成才的人都必须牢记的。过早的专，缺少博为基础的专，是难以培养出出色人才的。

杨振宁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字——“仰观宇宙之大，俯察粒子之微”，落款莫言。杨振宁说，他读过莫言的小说。

四、修养，根植中华

杨振宁是科学家，长期在美国留学和工作。然而他的人文与修养，却根植中华大地，源于传统文化。

杨振宁将自己做学问的态度，用“宁拙毋巧，宁朴毋华”八个字来表达，而这正出于北宋文学家、“苏门六君子”之一陈师道的《后山诗话》。

杨振宁在《美与物理学》中，说了这样一个故事。在20世纪的物理学家中，风格最独特的要数英国物理学家狄拉克，杨振宁曾想总结他的文章风格，可“始终不知如何下笔”。一次，他在读到唐代著名诗人高适《答侯少府》一诗中“性灵出万象，风骨超常伦”两句时，突然醒悟，“我非常高兴，觉得用这两句诗来描述狄拉克方程和反粒子理论是再好没有了”。杰出诗歌的深刻内涵，不仅能表现出人类精神世界的丰富，甚至能解说科学难以描摹的景象。

《同舟共进》杂志有篇文章介绍：在论文《对称与20世纪的物理》中，杨振宁细致介绍了苏轼的一首极富特点的回文诗《题金山寺》:

潮随暗浪雪山倾，远浦渔舟钓月明。

桥对寺门松径小，槛当泉眼石波清。

迢迢绿树江天晓，霭霭红霞海日晴。

遥望四边云接水，碧峰千点数鸥轻。

......

杨振宁写道：“它由8个竖行组成，每行7字，这是标准的中国诗的形式。这首诗应竖直向下读，从右边第一行开始，接着读第二行，依此类推。但是，它也能够倒着读，从最后一行（第八行）底部向上读，接着按同样的方式读第七行，如此等等。用这两种方式读来，诗都很美，都具有正确的音步和恰当的韵脚”。

此诗倒着读，如“轻鸥数点千峰碧，水接云边四望遥。晴日海霞红霭霭，晓天江树绿迢迢……”，可成为另一首诗。由此可见杨振宁对中国古典诗词的熟稔程度，更重要的是他通过此诗，展现了自己想表达的物理学中“对称”的概念。

杨振宁不仅对中国古诗词精准品味、精熟运用，而且其自己就是一个古典诗词撰写高手。

2003年正式回到清华后，杨振宁写了一首五言诗《归根》：

昔负千寻质，高临九仞峰。

深究对称意，胆识云霄冲。

神州新天换，故园使命重。

学子凌云志，我当指路松。

千古三旋律，循循谈笑中。

耄耋新事业，东篱归根翁。

在一篇纪念陈省身的文章中，杨振宁说：70年代我了解了规范场与数学家的纤维丛的密切关系，了解了美妙的陈氏级，写了一首诗《赞陈氏级》:

天衣岂无缝，匠心剪接成。

浑然归一体，广邃妙绝伦。

造化爱几何，四力纤维能。

千古寸心事，欧高黎嘉陈。

“千古寸心事”源于杜甫的“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欧几里得（Euclid)、高斯（Gauss)、黎曼（Riemann)、嘉当（E. Cartan）是历史上的几何学大家。

去年10月7日，一位特别值得国浩人尤其是国浩上海人感恩与尊敬的人，离开了我们。他就是管金生先生，原上海万国证券公司总经理。

11月25日下午，也就是管金生先生离开我们第七七49天的日子，就在国浩上海的会议室，我们老万国人组织了一场以“万国精神 浩气长存”为主题的“管金生先生追思会”。

当年管总的老战友尉文渊、阚治东、汤仁荣、王安德、瞿建国、蔡洪平、刘虎廷、范永进，以及老万国、老申万的领导李明山、丁国荣、储晓明，还有管总的老部下们，都来了。会议上，我做了题为“追求卓越”的发言——“当我们在谈论管金生时，我们在谈论什么？当我们向万国人学习时，我们应学习什么？”

在我们心目中，管总是和万国划等号的，而万国之不朽，在于万国精神，万国精神之核心，则正是“追求卓越”。“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对追求卓越的解读，可谓见仁见智。我的理解，至少包含五重因素：梦想的力量、创新的精神、执着的秉性、热爱的魅力、反思的品格。

一、梦想的力量

这个梦想，正是远大的理想。万国的创立与发展，目标恢宏，愿景广阔，方向鲜明，志存高远。

对万国人而言，在万国所从事的，不仅是一份职业，更是在践行一种事业；踏入万国，不仅是职场的一次择业，更是人生的一个志业。

在管总的率领下，建设一个伟大的证券公司，于万国人来说，是宿命，更是使命。舍我其谁，非我莫属。功成不必在我，成功一定有我。于是，无怨无悔，华发早生，衣带渐宽，在所不辞。早在1992年，管总就说：

“在服从命运召唤的基础上，把自己的灵魂净化为一种社会的和历史的使命感，从而卷入了一场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战争，虽然有时候被命运压迫得左冲右突，有时候甚至被折磨得遍体鳞伤，但我们既然拥有真理，就应当准备为真理献身。人生苦短，能够潇洒地走一回，应当无怨无悔。”

公司创立，名曰万国，英译international，用王总当时的话说：“国际化的取向与生俱来。”吕明方在1992年的《追求卓越》一文中直言：“再好不过地显示了他，即管总，壮怀激烈的雄心以及披荆斩棘朝前赶路的信念。”

即使在创业伊始背国库券之时，管总也会高瞻远瞩，组织翻译出版《漫步华尔街》，眼光直射世界金融之都。“做中国的美林，中国的野村”，既是国际化的志向，更是万国梦的圆满。正如管总所说：“INTERNATIONAL，正是我们的目标。我们不会后退。”他引用了这句名言：“战士一旦上了战场，即使逃跑，只能朝着枪林弹雨的方向。”

“万国证券，证券王国”的广告词，大气，霸气。“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一语既出，纵横山河，一泻千里！

二、创新的精神

正因为管总和万国追求的，不是眼前的苟且，而是诗和远方，所以必定是布满荆棘，道路坎坷。于是，遇水架桥，逢山开路，以世界观之新、认识论之新、方法论之新，创意、创新、创造。难能可贵的是，“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不光创新自己小环境，更在构建产业链、生态链上创新，尤其是推进市场创新、制度创新、法治创新。

万国自己，本就是一个创新：第一家实行股份制的证券公司。万国历史上，万国人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第一：万国黄浦，荣膺接受异地委托代理第一家等10个全国第一；万国投行，被誉为中国资本市场第一个投资银行，创建了大投行体系；宝鼎基金，荣获我国证券市场上由地方金融机构批准的第一批证券投资基金；万国律所，则成为第一家以资本市场为专业服务方向的律师事务所……

创新，闯荡，杀开一条血路。如鲁迅先生所言：“什么是路，就是从没路的地方践踏出来的，从只有荆棘的地方开辟出来的。”

三、执着的秉性

管总2012年在与几位江西小老乡座谈时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前途未可限量，但要想有所作为，必须至少同时具备三种素质，一是有勇气，二是有思路，三是能坚持。”

的确，坚持就是胜利，执着创造未来。宏大的目标面前，创新的事业路上，管总和万国人，百折不挠，坚持不懈，矢志不渝，死不改悔。如同《沉默的荣耀》中这句振聋发聩的话：“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

创业艰难百战多。陆一在《人生转折自万国始》一文中分析：“这就是中国证券市场发轫早期所处的体制环境，也是中国证券市场作为改革的新的经济生长点所不可避免的孕育、出生、幼儿期的成长阵痛。”

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功亏一篑，还是持之以恒？万国人的奋斗史昭示：执着，是我们前进的发动机、永动力！

四、热爱的魅力

值得骄傲的是，万国人的这种执着，并不是痛苦不堪，而是满腔热忱，用力、用心、用情，尽力、尽心、尽情，专业、敬业、乐业！管总1992年接受吕明方访谈时侃侃而谈：

“商界是一种特殊的环境。真心投入了，就会焕发人的青春，把人的潜能最大程度地发挥出来。香港作家梁凤仪，我评论她的财经小说时说，一般人把商场写成尔虞我诈的地方，商场如坟场，这是一种低层次的写法；而梁凤仪又写出了商场是个竞技场，它刺激人，不断地给人以新鲜感，引导人往里钻，感受它的诱惑，焕发人的青春。”

苏格拉底就说：“快乐就是这样，他往往在你为着一个目标努力工作时，就突然的到来了。”稻盛和夫也讲：“只要每天确实努力工作，培养崇高的人格，美好人生也将唾手可得。”

五、反思的品格

前途光明，道路曲折。在此过程中，万国人强调自我革新，坚持自我革命，勇于刀刃向内，无惧刮骨疗伤，敢于断臂生存，谋划重生再造，从而凤凰涅槃。

在万国高歌猛进之时，管总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其1994年7月《超越自我》可谓一针见血：“较多的人看到上海万国证券经历的六年辉煌，较少的人看到六年来市场已发生的巨大变化，更少的人在思考万国应当如何超越自我。”他进一步剖析：

“不断提高竞争能力，满足客户越来越新、越来越高的要求，是企业永恒的主题。不可能要求竞争对手降低水准，也不可能要求客户改变品位，企业唯一的出路是改造自我、超越自我。根本性的、深刻的、革命性的自我改造和自我超越是一个复杂而困难的系统工程，其设计和施工可能是艰苦的，但这还不是最困难的。改造企业的最大阻力是来自企业内部对改造本身的一种自觉或不自觉的抗拒和抵触。”

多年后的2013年，金炯也有这样的反思：“激情的创业往往带着旋风般的力量，一开始横扫一切，但是如果没有控制旋风的意识、智慧和行动，旋风就成了自己的灾害。”同样在2013年，陈敏、卫哲、洪涛、顾旭、陈少晦联手写了一篇文章《源于自我变革的”五大机制”》（”五大机制”即决策机制、经营机制、风险控制机制、约束机制和激励机制）。卫哲回想那个火花四溅的夏日时不无感慨：

“同事曾时不时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五大机制最要约束的人就是管总哦！小卫，你觉得我们这么写，他会接受吗？’我想到了英国光荣革命的克伦威尔，可能从人治走向法治，需要最后一个人治的强人主动去推动。我感到，管总这个万国的奠基人，人治的强人有着法制的内心，也许真正要推动万国走向法治！”

无疑，管总的创业史是悲壮的，万国的成长史同样也是悲壮的，市场与时间并没有给管总及万国以及时的眷顾和应有的垂青。然而，万国精神却在管总的悲情和万国的悲剧中，浴火重生，于是愈发珍贵，价值连城。

追求卓越，已经成为万国人的一种工作方式、一种生活方式，涵养成为万国人的一种习惯。

这种精神，像血液，流淌我们的全身，浸润我们的灵魂。“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这种精神，像基因，成为万国人的群体意识、集体风尚、共同信念。“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种精神，外化为万国人的样子、形象、气质，于举手投足间，一颦一笑中，言谈话语时，无论风轻云淡，抑或狂风暴雨，都从容不迫，宠辱不惊。“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种精神，与上海城市精神契合：“海纳百川，大气谦和，开明睿智，追求卓越。”这种精神，正是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核心：“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种精神，不仅仅是万国的初心、万国的品格、万国的文化，更应成为每一名中国人的担当之根、情怀之源、抱负之本。

斯人已逝，幽思长存。缅怀管总、纪念万国，正是追忆、唤醒、激发、传扬万国精神，这种追求卓越的万国精神。

今年1月14日，棋圣聂卫平离世。拿我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对当年的中日围棋擂台赛，印象极其深刻，甚至可以用刻骨铭心来表达，就连聂旋风战胜的日本棋手说起来也一人不差、一字不漏：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泽秀行，片冈聪、山城宏、酒井猛、武宫正树、大竹英雄，依田纪基、淡路修三……

前些日子看到正和岛有这样一篇文章：《聂卫平：不要把宝贵的一生，消磨在一个坏死的棋局里》，深受启发，有感而发。

秦朔朋友圈说：“永远记得那个在强敌压境、黑云摧城的夜色中，孤身一人，牢牢擎着战旗巍然不动的形象。那一刻，已是不可复制的永恒。”的确，聂卫平战功赫赫，荣誉无数，粉丝如云，但是他一生反复讲的不是什么荣耀，而是一个能力——弃子的能力。

与初学者来说，可能不叫弃子，叫被吃，被人家吃了嘛。但对高手而言，却是主动放弃，故曰弃子。文章认为：弃子不是退让，而是判断；不是认输，而是选择。

慢镜头拉回到1985年的中日围棋擂台赛，面对已经取得了六连胜、势不可挡的日本超一流棋手小林光一，经过长达一个小时的“超级长考”，聂卫平下出了让全场目瞪口呆的一步：主动弃掉了一整块看起来“很有潜力”、如果继续纠缠是有机会救活的棋——不是一两颗子，而是一片，将棋子下到了全盘最重要的、足以决定双方势力消长的枢纽位置！弃掉的是一枚棋子，抢回来的是全局“先手”，从而一举扭转局面，获得最终胜利。

许多高手复盘时都说：“如果我是他，肯定舍不得。”聂卫平却轻描淡写，他的逻辑只有一句话：“我如果把精力都花在救这块棋上，后面整盘棋就没了。”

为什么“弃子”这么难？上述文章一针见血：因为它反人性，挑战了刻在我们基因里的人性本能：

沉没成本效应：“我都下了这么多步了，现在放弃不是全白费了？”

损失厌恶：丢掉一颗子的痛苦，远大于得到两颗子的快乐。

侥幸心理：“万一再努力一下，对方犯错了呢？”可在围棋里，高手要做的，恰恰是不把希望寄托在对方犯错上。

对此，聂卫平的话，客观冷静，波澜不惊，但又震聋发聩，发人深省：“有些棋，看起来还能救，其实已经不值得救了。”“弃子，是为了不让损失扩大。”

聂卫平给我们的启示就是：敢于面对，善于选择；这是一门“判断的艺术”，这是一课“选择的哲学”。继续纠缠，往往不是因为有把握，而是因为我们不敢承认之前的判断已经过期，不敢面对那个“犯了错”的自己。这篇文章说得好：

人生里最贵的，不是坚持，而是判断是否还值得坚持。很多人不是输在不努力，而是输在该止损的时候没有止损：明明已经不再成长的方向，却因为投入太多时间而不肯转身；明明已经变成消耗的关系，却因为“舍不得”而继续硬撑；明明局势已经改变，却还用旧判断强行应对新现实。弃子，从来不是放弃人生，而是为了不把宝贵的一生，消磨在一块已经坏死的棋局里。

聂卫平的一生，正如他钟爱的黑白棋子，看似简单，但变化无穷；理应冷静，却饱含炽热。他用棋盘上的“胜负”，传递棋盘外的“哲思”。“棋圣”不仅有洞悉万变的智慧，更有敢争胜负的豪气、无惧逆境的韧性、爱憎分明的真性情。正如其常言，棋道亦是人道。棋如人生，大抵如此。

网上有篇文章说，送行那一天，那场大雪直到下午才慢慢停了下来，天空还是阴沉沉的。送行的队伍散了，但八宝山门口的那些花圈和信件，依然在诉说着哀思。有人在门口的留言板上写了一句话，“这世上再无棋圣，但人人心中皆有棋局。”这句话被很多人转发，成了那个冬天最让人动容的声音。

回到我们今天年会大屏幕上的字，面对如此变幻莫测的世界，唯有正心，方能智变，才有未来！

说到棋圣，我又想到另外一个圣，诗圣，杜甫诗圣！

年前徐悲鸿美术馆杨净馆长发来照片并邀：徐悲鸿美术馆成都空间开张了，欢迎春暖花开之际来喝茶。于是相约：欣赏悲鸿先生的画作，沿着杜甫诗圣的脚步，“花重锦官城”！

去年《三联生活周刊》有个专辑：《杜甫地理——纪实的诗圣》：成都，安家草堂，回归日常；乱离途中，杜甫何以成为“杜甫”；夔州：孤城中的诗作巅峰；长安十年：“诗史”前传。那么多年我一直有个愿望，读着杜甫诗，行走杜甫路，感受杜甫的朋友圈……

既然杜甫人之为圣，诗之为史，于是值得研究其人，品鉴其诗，从中汲取营养，完美人生。

少年的杜甫也是英姿勃发、壮怀激烈的。四岁时，杜甫在堰城观看公孙大娘的舞蹈，“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一种豪气干云的侠意油然而生，与李白的“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王维的“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一样，体现了盛唐那种自由不羁的元气。

郭沫若评价到：杜甫在《壮游》诗里，说他自己年少时“性豪业嗜酒，嫉恶怀刚肠……饮酣视八极，俗物多茫茫！”这态度难道还不够“飞扬跋扈”吗？不要忘记， 《今夕行》中，杜甫在咸阳客舍“凭陵大叫呼五白”时，还自称为“英雄”呢！

的确，自古英雄出少年：出口成章，读书万卷，下笔有神，诗词歌赋，无不精通。可谓偶像，粉丝众多，自信心爆棚，拟大干一场。杜甫自己就回忆到：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李邕求识面，王翰愿卜邻。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

不过，成年后的杜甫制举落第，谋官不顺，在长安成了“京漂”，不得已写了不少干谒诗。复旦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陈尚君统计过，长安10年杜甫保存下来的诗大约110首，其中三四十首都有干谒特点。最为著名的是这首《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

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

丈人试静听，贱子请具陈。

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

李邕求识面，王翰愿卜邻。

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此意竟萧条，行歌非隐沦。

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

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

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主上顷见征，欻然欲求伸。

青冥却垂翅，蹭蹬无纵鳞。

甚媿丈人厚，甚知丈人真。

每于百寮上，猥诵佳句新。

窃效贡公喜，难甘原宪贫。

焉能心怏怏，只是走踆踆。

今欲东入海，即将西去秦。

尚怜终南山，回首清渭滨。

常拟报一饭，况怀辞大臣。

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

忆早年，创业艰难百战多。每每读起“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总是禁不住心中一热，头皮发麻，眼角湿润……但杜甫一句“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总是激励我们不屈不挠，砥砺前行。

梁启超从另一个角度来赞美杜甫：“我以为工部最少可以当得起情圣的徽号。因为他的情感的内容，是极丰富的，极真实的，极深刻的。他表情的方法又极熟练，能鞭辟到最深处，能将他全部完全反映不走样子，能像电气一般，一振一荡地打到别人的心弦上，中国文学界写情圣手，没有人比得上他，所以我叫他做情圣。”

杜甫是一个最适合做好朋友的人。就像他对李白，可谓一往情深，嘘寒问暖，赋诗怀念。

如，《赠李白》，用梁启超的话说，“便是当时李杜二人的合影”。

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再如，《天末怀李白》：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

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

还有《梦李白》：

其一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其二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

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

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天末怀李白》《梦李白》，都是在秦州写的，那正是杜甫流落不偶、自顾不暇的时候，但他始终关心着李白。而李白呢，跟杜甫分别后也写过一首诗怀念杜甫，说“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以后就没有了，连一个字也没有谈到杜甫。古人常说，是不是李白轻视杜甫啊？

南京大学莫砺锋教授认为有两个原因，一个就是李白比较年长，李白遇到杜甫的时候，他已经到过长安，当过唐玄宗的御前诗人，已经是一个名人。当时杜甫在诗坛上还没有什么名气，初出茅庐，两人地位有点不相称。第二，可能是两个人的性格不一样，李白有点像美国人的性格，他会以最快的速度和你交朋友，也会以最快的速度把你忘掉，不像杜甫那么执著，那么沉郁。

杜甫总体上是一个平民，但他对更下层的老百姓充满深情。梁启超就写到：

作品“三吏”“三别”，便是那时代社会状况最真实的影戏片。他还有《又呈吴郎》一首七律，那上半首是：

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

不为困穷宁有此，只缘恐惧转须亲。

这首诗，以诗论，并没什么好处，但叙当时一件琐碎实事——一位很可怜的邻舍妇人偷他的枣子吃，因那人的惶恐，把作者的同情心引起了。这也是他注意下层社会的证据。

推而广之，杜甫对于动物、植物，对于世界上的一切生物，都有一份仁爱之心。人们也许会觉得杜甫诗中写到动物、植物是一种比兴，的确，如《病橘》《病柏》《枯棕》《枯楠》，用树木来比喻在苛捐杂税压制下过不下去的老百姓。

但杜甫也并不全是这样，有时就是关爱这个生命本身。如《舟前小鹅儿》：“鹅儿黄似酒，对酒爱新鹅。”“客散层城暮，狐狸奈若何。”莫砺峰教授认为，这就是仁爱之心，从人类扩展到动物、植物，扩展到其他一切生命，这应该说是杜甫对于儒学的贡献。

梁启超也引用了一首《缚鸡行》，并认为“表出他对于生物的泛爱，而且很含些哲理。”

小奴缚鸡向市卖，鸡被缚急相喧争。

家中厌鸡食虫蚁，不知鸡卖还遭烹。

虫鸡于人何厚薄，吾叱奴人解其缚。

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

在《杜诗三百首》一书中，作者江弱水博士总结得好：

“这是一个复杂的人，心系廊庙，又情牵山林。儒行世间，而道求方外。既恤民瘦，亦体时艰。虽感主恩，还规君过。说他疏狂，他又谨慎。说他严肃，他却幽默。说他迂直，他也圆通。可谓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然而初心不忘，痴性不改。

因此，说到底，这更是一个纯粹的人，对君上忠，对朋友诚，对妻子爱，对儿女宠，对兄弟厚，对乡邻亲，而又好健马，敬义鹘，怜池鹅，惜溪鱼，有万物一体之仁。

老杜不仅是我们情感教育的教父，影响了无数人的价值观，还引导了我们观物与审美的眼光，令我们看山不再是原初的山，看水不再是本来的水。”

对伟大的人物，我们不光欣赏与感叹，更重要的是如何学习和借鉴。

学者们众口一词：杜甫就是我们民间的圣人、身边的圣人，是应该学习也能够学习的。应该说，杜甫诗圣的江湖地位是在宋朝定论的。朱熹作为儒学一代宗师，圈定了中国历史上的五君子：诸葛亮、杜甫、颜真卿、韩愈、范仲淹——

“此五君子，其所遭不同，所立亦异，求其心则皆所谓光明正大、疏畅洞达、磊磊落落而不可掩者也。”

诸葛亮和范仲淹是大政治家自不必说，颜真卿乃大书法家，也是忠臣烈士，为了维护国家统一献出生命；韩愈为大思想家，在政治上同样仗义执言，刚正不阿。这样的人物地位太高，与普通人之间距离遥远，只可远观而无法近学。

唯独杜甫，是个普通人，一员百姓，一介平民，自称“杜陵布衣”“少陵野老”，没有做过大官建功立业，但是在人格方面超凡入圣，达到后人公认的圣贤高度。孟子说凡是人都可成为尧舜、成为圣人，王阳明也说满街都是圣人，杜甫就是这样一个社会典型。于是，莫砺峰教授直言：这就具有一种典范意义，对于我们后人来说，杜甫是可以学习、可以模仿的。

学什么？莫砺峰教授在其《杜甫十讲》一书中有系统总结，我把它提炼一下，三句话：一是群体意识，二是宽容格局，三是批判精神。

中华民族极其重视群体利益、国家和民族利益，崇尚一种把群体利益看得比个体利益更高的精神境界。在这方面，杜甫是一个杰出的代表，虽然身居下位，基本上身在民间，却始终对国家命运、对朝廷政治非常关心，甚至出谋划策、“指手划脚”。他对国家、民族前途充满忧患感，而此基础正是责任感。“先天下之忧而忧”，最形象体现这句话的就是杜甫及其作品。

中华民族主张仁爱、宽容，倡导宽容精神。杜甫对于儒学的贡献不可否认，同时对于其他的学说，道家、佛家思想，都很尊敬，但又不违背他以儒家为安身立命之本的基本立场。杜甫有一首诗：“妻儿待米且归去，明日杖藜来细听。”他说高僧讲经很透很好，但家里妻儿等待他带米回去呢，等他安排停当后，明天有空再来细细听。

中华民族讲宽容，但绝不是无原则的宽容。孔子说：“乡愿，德之贼也。”就是那些不讲是非的、不辨爱憎的老好人，是要给予批判的。杜甫正是如此，对那些损害老百姓的势力、种种丑恶现象，不遗余力地进行批判，哪怕矛头涉及君主、指向高官，一概不回避。在古代诗人中，批判力度最大的当首推杜甫，而强烈的批判精神正是一部杜诗光芒四射的精华。

不光人格魅力，更连艺术水准，杜甫同样值得后人学习又学习。

从一个角度，我们就可以看到杜甫的艺术高度。学者统计，杜甫现存作品的单字量高达4118字——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要知道一部《红楼梦》的单字量也才4000多字。专家解读：

“衡量一个诗人是否伟大，当然有很多的尺度，但最重要的尺度，那就是得看看他是否为拓展母语的宽度和深度做出了贡献。如果没有杜甫的诗歌，汉语的表达力将为之大大减色。”

现代汉语中大量的成语因杜诗诞生，“白云苍狗”“冰雪聪明”“别开生面”“囊中羞涩”“暮云春树”“惨淡经营”“古稀之年”……

其实，学习杜甫还有一个角度，就是我经常讲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阅万般人，写万字文。

江弱水博士就评价到：

一部杜诗，是个人的起居注、交游录，是地方的食货志、风俗通，是自然的草木谱、山水经，而尤其是大唐由盛转衰之际一系列政治、军事、社会事件的纪实。

他幸逢开天之盛，又惨遭安史之乱，见证了时代的巨大落差。锦衣公子，麻鞋难民，天子近臣，荒江野老，如此宽带人生、广谱经历，在同时代人中独一无二。短暂立朝，使他拥有了在政治中枢才能获得的气象和格局。长期流寓，更让他走进了千千万万人民的生活。他的行踪遍及吴越、京洛、秦陇、巴蜀、湖湘等大半个中国，所摄受的肃然的气象、盎然的生机、森然的物色，一以诗发之，故其人既为时势所成，其诗亦得江山之助。

我们每个人，在随行、随想、随写、随拍，记录个人的点点滴滴、喜怒哀乐的时候，不经意间撰写着个人的历史。而更多的人如此，汇聚起来就是一个组织、一个社会、一个国家的编年史。

上个月，我参加了第九届世界浙商上海论坛暨上海市浙江商会2025年会。常常参加浙江商会和宁波商会的活动，以至于不少领导和企业家都把我这个地地道道的山东人当成浙江人了。这次浙商年会，主题词是“奔”——“奔流”“奔赴”“奔涌”。商会会长王均金对这个字做了如下阐释：

“奔”，不仅是动作，更是状态；不仅是历史，更是未来。它深深镌刻在我们的文化基因里，是我们应对一切周期、开创一切事业的原始代码。第一个奔，就是创业之奔，杀出血路的勇气，与改革同频。第二个奔，就是担当之奔，扛起重担的韧性，与挑战共舞。第三个奔，就是未来之奔，面对挑战的出征，与时代同频。

大河奔流、人生奔跑，何去何从？王均金会长说：奔向“硬科技”的突破，奔向“可持续”的未来，奔向“全球化”的市场，奔向“年轻人”的身旁。无论是坚守长期主义的韧性，还是锐意创新谋发展的魄力，抑或是托举新生代的责任，都要求我们继续奔跑，在不确定性中寻找确定，在有限条件中创造无限。

于是，在我们自己年会主题词的基础上，我也加一个“奔”字。正是：

正心智变奔未来，

万事可期皆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