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在无船承运业务过程中，如何识别承运人身份一直是理论研究的焦点。提单作为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证明，且是由提单签发人单方面出具的，其所记载的事项，并不能反映运输合同订立双方的真实主体身份。本文从托运人视角出发，根据合同订立过程中承运人真实的意思表示与行为的三个方面来识别真实的承运人：一是在合同订立时，相对方是否表述了对货物的控制权；二是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是否履行了无船承运人的义务；三是在电放过程中，是否履行了无船承运人的职责。本文荣获2022年度宁波市律师论坛论文二等奖。
在国际海上货物运输实务中，很多货代公司为方便货物出运或为了控制货物，出具House提单是行业普遍惯例。根据相关统计，现今无船承运人已经签发了95%以上的班轮凭证[注1]，而其中占绝大多数的是无船承运人提单，也称货代提单或House提单。
但关于如何识别提单的承运人，一直是理论界所探讨的内容。由于货代公司和无船承运人在航运实践中往往存在业务操作方式相似及身份混同的特点，因此司法实践中常遇到识别无船承运人的难题，并且当业务操作中掺杂了不规范行为时，识别难度将进一步加剧。[注2]在相关诉讼争议中，托运人、收货人、提单持有人、承运人均从各自立场出发，确认或否认提单所记载的承运人。鉴于海商法中承运人区分为实际承运人和承运人，本文从托运人视角出发，仅限于house 提单项下无船承运人识别的相关问题进行探讨。
一、司法实践中对无船承运人身份的识别规则
关于承运人身份的识别，《海商法》第四十二条明确：“承运人，是指本人或者委托他人以本人名义与托运人订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人。”关于House提单项下无船承运人身份的认定，2012年出台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海上货运代理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对此有一个更明确的裁判规定：货运代理企业在处理海上货运代理事务过程中以自己的名义签发提单、海运单或者其他运输单证，委托人据此主张货运代理企业承担承运人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货运代理企业以承运人代理人名义签发提单、海运单或者其他运输单证，但不能证明取得承运人授权，委托人据此主张货运代理企业承担承运人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从上述条文理解，货运代理企业签发的提单，如果是以自身名义作为承运人签发，则由货运代理企业自身承担承运人的相关责任，若是代表其他企业签发，且有其他企业的授权，则由其他企业作为提单项下的承运人承担责任。
在海事审判实践中，提单签章是识别承运人的关键，因此，签章往往成为确定承运人身份问题的主要焦点。[注3]认定House提单项下承运人的身份，往往是根据提单抬头结合提单右下角签章栏记载的承运人名称来认定。若提单抬头和提单签章栏记载的承运人内容一致，则以该公司的作为承运人。但两者往往不一致，此时一般根据提单右下角签章记载的内容认定承运人：若提单签章栏处只记载一家公司，认定该公司为承运人；若提单签章栏记载有两家公司，标注为 carrier的公司则为承运人，标注为 agent的公司则为签单代理人，但如果标注为 agent的公司无法提供标注为 carrier的公司的授权文件，将被认定为承运人。若承运人一栏只有一家公司名称，往往认定该公司为承运人。
二、以提单记载内容识别无船承运人存在的问题
上述司法实践中普遍适用的裁判规则，实际上是将提单签章作为识别无船承运人的唯一依据，实务中存在两个问题：
(一) 提单由单方签发而非合意确定
提单格式以及提单中承运人记载为哪家公司，完全由签发提单的公司决定，托运人一般在收到正本提单之前无从得知，即该提单记载的承运人是由提单签发人自主决定，并非经与托运人合意的结果。提单签发人一般为货代公司，与托运人协商货物出运事宜的一般也为货代公司，因此托运人在协商订立运输合同之时，往往会将货代公司理解为无船承运人，但在发生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之时，却被告知House提单项下的承运人为另一家公司，导致托运人在发生纠纷时无所适从。因此以提单上的签章认定承运人，有时无法反映真实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
(二) 存在规避责任的操作空间
有些货代企业为了规避风险，往往会利用该裁判规则，进而侵害托运人的利益。某些货代企业在境外设立一家公司，以该境外公司的名义申请无船承运人资质，由境外公司出具授权委托书，国内货代企业以境外公司代理的名义签发提单，或者直接由境外公司签发提单。该种操作模式，完全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海上货运代理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中关于无船承运人的认定规则，一旦纠纷成讼，法院往往会认定该境外公司为无船承运人，承担承运人的责任，而签发提单的货运代理仅仅只是签单代理，不需要承担责任。在此情况下，若发生无单放货等损害托运人利益的情形，托运人在协商无果寻求司法救济时，只能起诉境外公司，要求其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但境外公司的注册地在国外，国内没有办事机构亦无财产，在诉讼过程中，可能导致无法送达或送达困难。即使胜诉，也可能面临无财产可供执行的结果，给托运人的维权造成很大的障碍。这个问题在无船承运人担保制度取消之后更加凸显。
三、已有案例对提单签章识别无船承运人规则的突破
以“海上货物运输合同”、“提单”、“承运人”作为关键词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上进行搜索，共搜索到2536个案件，经整理发现：最终的裁判结果基本以提单所记载的承运人作为承运人来承担责任，但其中有两个案件（【2021】最高法民申7603号、【2021】最高法民申7602号案件），法院突破了根据提单所记载的内容来识别和认定承运人的一般规则，最终判决记载为承运人代理签发提单的货运代理公司承担承运人的责任。
上述两个案件是系列案件，在德莎公司提供了其与承运人的代理协议以证明代理关系的情况下，二审判决均认定提单的签发人德莎公司为承运人，而并非是提单记载的承运人展程公司，由德莎公司承担承运人的赔偿责任。再审案件中，申请人德莎公司申请再审的理由是：“德莎公司是承运人展程物流公司的代理人，并非涉案运输法律关系项下的承运人。在判断是否成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时，运输单证的签发和记载的内容是最直接有力的证据。涉案提单载明承运人是展程物流公司，德莎公司是作为展程物流公司的签单代理人签发提单。德莎公司在原审已提供有效的代理协议以证明代理关系，不应被认定为承运人。原判决认为提单只是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证明，并非合同本身，不能仅凭涉案提单来否定德莎公司的承运人身份，此种认定错误。此外，原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第一款、第二款之规定，以德莎公司未向成虹公司披露展程物流公司为由，支持成虹公司的主张，法律适用和事实认定均存在错误。”[注4]德莎公司的上述意见和理由基本属于司法实践中认定承运人身份的基本规则。
但最终最高院以下述理由，驳回了申请人的再审：“提单是运输合同的证明，但提单并非运输合同的唯一证明，对运输合同当事人法律地位的认定，应根据合同订立及实际履行情况进行综合分析与判断。德莎公司接受成虹公司委托，以自己的名义向班轮公司订舱。就涉案货物运输各方面事务，德莎公司一直以承运人身份与成虹公司直接沟通，多次向成虹公司表示可控制涉案货物，成虹公司凭该公司签发的提单即可有效控制涉案货物交付。同时，德莎公司未能证明其在签发提单、联系业务时向成虹公司明确说明其系代理展鹏物流公司行事，或提示成虹公司其签发的并非自己登记备案的提单。从案涉提单的内容看，德莎公司也未明确披露自己的代理人身份。因此，原判决认定德莎公司为承运人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在此基础上，原判决进一步指出，即便按照德莎公司主张的代理关系，因德莎公司未披露代理关系的存在，依照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的规定，成虹公司依然可选择向德莎公司主张权利。该认定建立在假定德莎公司主张成立的基础之上，对成虹公司向德莎公司主张权利的合法性加强说理，无明显不当。”[注5]
上述案件中法官以案件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及相关的事实来认定双方之间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虽然突破了司法实践通常的裁判规则，但却也符合法律规定。最高院以再审判决的方式，突破提单所记载的内容来识别和认定承运人，对于司法实务具有指导作用。
四、突破提单记载进行承运人的识别
突破提单记载进行承运人识别，主要有以下几方面依据：
首先，提单仅是运输合同的证明，并非合同。如果提单上记载的“承运人”并不是实际与托运人订立运输合同的人，则不应以提单为准。[注6]《海商法》第七十一条明确：“提单是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证明。”因此提单并非是运输合同本身，若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与提单记载不一致的，则应根据其他证据材料证明的事实来确定各方的权利义务关系。
其次，提单记载的承运人事项未经托运人确认，并非双方合意。实践中，班轮运输往往不签订运输合同，而是由托运人提供托书，货运代理人根据托书要求，向实际承运人订舱，最终货物出运。托运人在货物出运之后，才会收到正本提单，而在电放的情况下，甚至都没有正本提单。在货运代理人向托运人确认提单内容时，仅就货物出运事宜进行了确认，并不会向托运人明确承运人的身份。托运人在订舱之时，也仅关心实际承运人的身份，而在收到提单时，往往也并不关心提单上所记载的承运人公司名称，只会查看提单出运事项的记载是否正确。因此提单记载的承运人并非是经合同订立双方协商确认的内容，而是由提单签发人当方面确定的。
再者，可以参照托运人身份识别的规则，通过其他证据否定提单记载的承运人身份。司法实践中，一般通过认定实际交货人的方式，否定提单上记载的托运人身份，以实际托运人来认定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中托运人的身份。最高院（2021）最高法民申5159号一案即以其他证据否定了提单记载的托运人身份，该案裁判理由是：“本案中，虽然中国机械公司在提单上被记载为托运人，但根据中国《海商法》第七十一条的规定，提单仅是运输合同的证明，而并非海上货物运输合同本身。根据原判决查明的事实，中国机械公司并未参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签订，在运输合同履行过程中未对新鑫海公司发出过具体指令，亦未向新鑫海公司支付过运费，仅是案涉运输的交货托运人。”[注7]因此，以其他证据综合认定真实的承运人身份，也可以参照适用。
五、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从托运人角度对承运人的识别
(一) 海上货物运输合同订立的特性
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并不需要以书面合同作为合同成立的要件，而且在实务中，书面的运输合同也很少订立。往往是由托运人提供一份托书，货代根据托书的要求订舱，有些内容在后续沟通过程中，甚至对托书内容也会进行变更。关于具体的出运事项，主要是根据托运人和货代之间的聊天记录来确定的。而由于无船承运人并非是实际承运人，并不实际履行货物运输的义务，而仅是通过合同的方式，设立一个承运人的身份，再由其委托实际承运人出运货物。
提单只是货物运输合同的证明。基于提单仅是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证明，托运人作为海上货物运输合同订立的一方，本文主要以托运人视角出发，根据运输合同订立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及承运人履行合同的行为，结合承运人的职责来识别真实的无船承运人。
(二) 托运人识别真实的无船承运人的方式
1. 合同订立过程中对货物控制权的表述。海商法规定：“承运人”，是指本人或者委托他人以本人名义与托运人订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人。但在实务中操作过程中，往往并不会存在某一家公司在货物出运过程中会明确表述其是承运人，而仅是在提单上会记载无船承运人的名称。那么在合同订立过程中，货代公司表述则可以作为识别承运人的依据。例如在订立合同之初，表述可以控制货物，可以根据托运人的要求进行放货；表述了目的港放货的公司是其代理公司等有关可以控制货物的信息。
2. 合同履行过程中无船承运人义务的履行。海商法规定：“实际承运人”，是指接受承运人委托，从事货物运输或者部分运输的人，包括接受转委托从事此项运输的其他人。那么根据实际承运人的认定倒推无船承运人，无船承运人在履行出运业务中，应当有委托实际承运人的行为。例如由该公司向船公司订舱，船公司的提单托运人为该公司；由该公司向船公司支付相应的海运费；由该公司掌控了给目的港收货人发送到货通知的权利等。
3. 电放模式下，无船承运人职责的承担。鉴于现在班轮运输航运速度的加快及为了提高流转的效率，除了信用证等有特殊约定的情况下，托运人会要求承运人交付提单，并将提单流转给收货人之外，大多数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项下的放货模式为电放。在电放过程中，托运人将电放保函交付给无船承运人，无船承运人再出具一份电放保函给实际承运人。通过电放保函的出具主体，也可以作为识别承运人的依据之一。
民事法律行为是民事主体通过意思表示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法律关系的行为。根据上述几方面内容，再结合提单上记载的承运人，若提单所记载的承运人并未履行上述的承运人的义务，而是由签单代理人或其他公司履行了上述义务，则托运人有理由认定真实的无船承运人并非是提单所记载的公司，而是另一家公司。当然，认定真实的无船承运人，上述三方面的认定，需要互相结合，如果仅有一个方面符合，其他几方面并不符合的情况下，则不适宜认定该公司为真实的承运人。
鉴于提单上所记载的承运人，自愿作为提单项下的无船承运人，该行为可以认定为是债务加入，在发生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之时，托运人可以向真实的无船承运人和提单所记载的无船承运人共同主张相关责任。
(三) 其他主体仍应以提单记载的承运人作为识别依据
突破提单上记载的承运人身份来认定其他主体为承运人，也是相对的。与提单权利相关的各方主体有托运人、承运人、收货人、提单经背书后的持有人。但参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订立的只有托运人和承运人，其他人员并未参与。提单持有人既没有义务了解，也往往不可能了解当初订立运输合同的人是谁。因为提单转让至其手中时可能已经多手，仅凭一张提单已无从判断当初谁是订立运输契约的人，若一味要求提单持有人予以判断的话，提单的流通性就会大打折扣，交易安全的维护也势必受到影响，因为任何人都不愿接受一张承运人不明的提单及该提单项下的货物。[注8]因此提单上记载的承运人要基于不可翻供等法律原理对提单持有人负提单上的责任。[注9]除了托运人可以基于实际发生的法律关系，突破提单上记载的承运人，提单上记载的承运人本身是不能以此抗辩否认承运人责任的。同时收货人、提单持有人，可以根据提单上记载的承运人，确定承运人的身份。
综上，根据最高院的司法案例结合相关法律，从托运人视角出发，根据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履行过程中，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及相关事实，突破提单记载的承运人身份，识别house提单项下真实的无船承运人，是可行的，也是符合法律规定的。
六、结 语
在提单记载的承运人和真实承运人不一致的情况下，识别真实无船承运人具有现实意义。托运人通过合同相对方的意思表示和行为识别真实的无船承运人，还原真实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可以保护托运人的合法利益，并让真实的责任人承担责任。同时在实务操作过程中，有利于规范各方从业者的从业行为，使无船承运业务更加规范。
注释及参考文献：
[1] 注释（论文）：王肖卿 ：《班轮货物运输中无船承运人的法律地位》，《中国《海商法》研究》2021年第1期，第23页。
[2] 注释（论文）：杨婵：《无船承运人的认定标准》，《人民司法（案例）》2014第12期，第74页。
[3] 注释（论文）：李章军：《略论承运人的识别》，《人民司法》2003年第8期，第14页。
[4] 参见最高人民法院（2021）最高法民申7603号民事判决书。
[5] 参见最高人民法院（2021）最高法民申7602号民事判决书。
[6] 注释（论文）邢海宝：《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中的关系人》，《法学家》 2002年第3期，第52页。
[7] 参见最高人民法院（2021）最高法民申5159号民事判决书。
[8] 注释（论文）：王炳蔚：《论海上货物运输中承运人的识别》，《当代法学》2002年第5期，第117页。
[9] 注释（论文）：邢海宝：《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中的关系人》，《法学家》 2002年第3期，第52页。